给阿嬷的回忆录
阿嬷的回忆(2)——
写完回批。
阿为就跟管家打小报告,说我根本不会剪枝,把花园打理得乱七八糟。
其实他根本就在胡说。
那天下午他见识过的。
我学东西极快,不过看几眼,就能将花园修剪的很好看。
所以,我确定他是故意刁难我。
可管家到底还是听少爷的,直接罚我去打扫家塾。
那之后,我便常常遇见来上课的阿为。
他实在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每天穿着月白长衫,梗着脖子进门,坐下就说各种不舒服。
一会儿热一会儿冷,后来干脆说外面的日头太足,晃眼。
先生问他说怎么办?
他指了指门外打扫的我。
于是,只要他在,我就一定要杵在他身边,充当一块人形遮光板。
朗朗书声中,立着一呆鹅。
面对课堂上那些少爷小姐的灼灼目光,我时常臊得满脸通红。
可又实在觉得读书幸福,想要每天都去听先生讲课。
就这样,我认了很多字。
有次捡到阿为落在假山附近的剧本,我居然能看懂一大半了。
为报复他的捉弄,我想过把剧本藏起来,让他急一急。
可是躲到花园后山深处。
那册子一打开,我就被里面的内容深深吸引,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太阳落山,我才意犹未尽地将它还给阿为——因为故事写到一半,没有结尾。
“还知道还我?”
阿为拿到剧本时,天已经很黑了,他额头上闪着汗珠,好像从外面跑回来。
我看出他脸色难看得要死,以为他会骂我。
没想到他舒了口气,拿了个灯笼塞到我手里,说要送我回家。
我拒绝。
他就又说难听话:“走吧,死在半路,林家是要赔的。”
“还是你觉得这样来钱更快,能给你兄弟交学费?”
我哑巴了。
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我供兄弟上学这件事戾气那么深。
尤其是他送我到家,得知两个兄弟一口晚饭也没给我留,阿娘也只顾着催我纳几双新草鞋给弟弟穿时,脸色变得更加阴郁。
我再一次听见,阿为很轻的笑了一声。
他把灯笼留给了我,转身就走。
那段时间,我们俩的关系十分紧张。
当然,这并不是我俩关系好过的意思。
他让先生在教室里添了张凳子。
我只要坐着给他挡挡风就好。
其他几位少爷小姐,都向我投来很奇怪的眼神,却没有取笑我。
“你以后要怎么办?”
下了课,他一脸严肃地问我。
“如果你阿爹真的坚持只寄五块,你就这样为了你兄弟帮一辈子佣?”
我被他打得措手不及,只能狠狠瞪他:“帮他们怎么了?他们是我兄弟,我帮他们不应该吗?”
说完,觉得没发挥好,还要骂他一句“乌鸦嘴,关你什么事!”
他被我气到。
几天都没和我说话。
好在他这种少爷不会真跟我这种穷丫头计较。
快两个月后。
阿爹又寄来番批,还是阿为送来我家的。
我进门前明明听到很激烈的争吵声。
推开门,阿娘却笑脸相迎。
她握着番批对我说,阿爹换了份不错的工作,把之前扣掉的批银补寄回来了,一共200块。
那是天大的一笔钱!
我高兴得要命。
伸手便将桌上的菜头馃拿起来往嘴里塞。
好像终于可以吃饱饭了。
阿娘却下意识地打掉我的手:“这是给你阿兄阿弟留的!你吃什么吃?!”
说完,阿为还在一旁看着。
我也愣住。
以前被锯子划破都不觉得疼的手,突然就疼得受不了了。
好像攒了很多年似的一起爆发。
阿青,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
阿嬷突然问我。
我也愣住了。
之前阿为那些莫名的轻笑,突然有了答案。
温水煮的青蛙,有一天突然被一盆冷水泼醒了。
从此,再也无法回到热锅里去了。
窗外的苦楝树传来淡淡花香。
阿嬷不自觉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我早该看清的。
“阿娘对我跟阿兄阿弟不一样。
“但是我心疼她。
“当年,阿爹在一个中秋夜,喝完酒招呼也没打就跟着同乡下了南洋。
“留下阿娘在潮州照顾了公婆十年,拉扯了四个孩子。
“我怎么不心疼她,我怎么忍心不去帮她分担?
“但是,有些事它不是这么算的。”
这个道理。
我知道。
阿嬷知道。
而那个阿为,在见到阿嬷的第一面就知道。
可是为什么呢?
他明明是一个男人。
怎么会如此敏锐?又怎么会看不惯这些?
还是说......
“他是喜欢阿嬷,才希望她早点觉醒的?”
毕竟,我才不相信落到他自己身上,他舍得让渡自己的利益。
社媒上这类帖子,我刷得多了去了。
男人怎么会和女人感同身受?
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而对面。
阿嬷怔了怔。
显然是被喜欢两个字吓到。
“喜欢吗?不可能!他明明对我那么凶。”
“他走的时候,我们俩还大吵了一架呢!”